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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毛九美元买入，七毛五割肉。这笔单子不复杂，但我想把它掰开揉碎写一遍——亏钱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亏完了，还不知道病根在哪。
先说说这是个什么生意。
宝信软件，宝钢的亲儿子。它有两块生意。一块是做工业软件的，给工厂装制造执行系统，全球排得上号，可客户大头在钢铁圈子里——说白了，命根子长在爹身上；另一块是做数据中心的，盖机房往外租，租给电信、租给太保这种金主，一签二十年，收租收得跟房东似的。
我为什么买它？
理由三个，简单得很。一是它跌得多，跌出了新低；二是B股比A股便宜太多了，同样一股，A股那边卖十七块，这边九毛九美元，三折还拐弯；三是报表我大概翻了翻，收入利润还过得去，不像要倒闭的样子。
这三个理由，哪一个跟"它到底值多少钱"有关系？
一个都没有。
第一个讲它跌了多少，第二个讲它比自家A股便宜多少，第三个讲它"还不至于太烂"。全是拿别的参照物在比，没一个是在算它自己值多少。可我当时就觉得：差不多了，便宜，买吧。买完心里还挺美，觉得自己捡了个大漏。
后来我认真做了一轮分析，越做越坐不住。
先看软件这块，收入的绝对大头。它的生意长在钢铁上，钢铁长在基建和房地产上。要判断它，你得先判断钢铁行业什么时候出清、出清到什么程度，再判断宝钢这轮下来还剩几分力气、能给亲儿子拨多少预算，最后才能轮到宝信能接多少活。一环套一环，环环都是黑箱。我研究到后来，连它明年收入是涨是跌都不敢说，更别提五年十年了。
再看数据中心这块，本来是它最让人放心的生意。存量机房全是长约，太保那单签到四十年代，每年按合同收租，稳得让人犯困。可它新盖的那些机房，干的已经是另一门生意，叫智算。这门生意跟原来完全不是一回事：原来的机房，客户先签长约，再盖楼投产，先有订单后有投资；现在反过来了，楼先盖起来，客户还没影儿。马鞍山那个基地，二十五个亿砸下去，一个签约客户都没披露。租金定多少？不知道。客户租几年？不知道。整个行业还在打价格战，全国智算机房利用率不到四成。你说这账怎么算？难算都谈不上，压根没有可算的锚。
还有B股那三折的便宜，回头再看，也没那么美。它便宜有便宜的道理：没法正常进出，内地资金够不着，机构不爱碰，流动性差得吓人。便宜买进去，回头卖的时候找不到对手盘，折价还可能越拉越大。这叫什么？价值陷阱。我光看见它便宜，没追问它为什么便宜。
分析到这，心里已经凉了半截。真正让我认亏出局的，是把账算完之后。
我给自己搭了个十年的财务模型，收入怎么走、毛利率能到多少、费用多少、最后剩多少利润、现金能回多少，一路算到折现。算完一看：这公司，中规中矩值九毛六美元一股。我买的价格呢？九毛九。
你品品。我九毛九买的，模型告诉我它值九毛六——我买的不是一个便宜货，是略微溢价买了个"合理价"。而我当时居然觉得自己抄到了底。真要谈超跌，是模型里那个悲观情景，六毛到七毛美元，那才叫跌出机会。我离那个价还远着呢。
从模型做完那一刻起，这笔交易的性质就变了：我用一个接近合理价的价钱，买了一家我压根没看懂的公司的股票。凭什么？凭感觉。感觉哪来的？从它跌得多来的。
写到这，我得把自己的老毛病交代清楚，这才是病根。
我买股票有个固定流程：先在一堆股票里挑创新低的、跌得特别惨的，再用几个静态指标过一遍——便宜吗？还行。基本面烂吗？不至于。好，买。
这套玩法是有名字的，叫施洛斯那套，捡烟蒂。老爷子一辈子这么干，专捡别人不要的，靠极度便宜、极度分散、长期持有往回磨。他买的时候压根不需要看懂行业，他靠的是便宜到跌无可跌，加上买三十只错二十只也无所谓。
毛病在哪，你发现了吗？
我心里是用施洛斯的尺子买的——不用看懂，便宜就行，但是实际上我用的尺子量度很宽松，即使财务指标上一眼不低估的我也给漏进来了。
宝信B这笔，就是这么来的。
写到这，我给自己立三条规矩，记在这：
第一，跌得多，跟便宜，是两码事。跌得多只说明它从哪来、到哪去。我错就错在，拿过程当结论。
第二，便宜是结果，不是理由。这世上的确有便宜的股票，但便宜是你算完账之后得到的结论，不是你还没算账就敢下手的理由。顺序反了，就得交学费。
第三，动手之前，先想清楚自己拿的是哪把尺子。你走捡烟蒂那条路，就别指望看懂行业，靠分散、靠仓位管住风险；而且得找一个口小的漏斗，只把真正便宜的漏出来。
便宜是结果，不是理由；看得懂，才是理由。在能力圈外，任何价格都不叫便宜，叫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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